
1857年12月28日早晨六点开云网页版在线登录,三十二艘英法战船、一百多门大炮同期向广州城开火。炮弹落进总督衙门的时分,两广总督叶名琛正在等一个日子。
九天前,额尔金勋爵的临了通牒拍到了他的案头:限四十八小时交出广州城。幕僚请战,不准;请守,不准;请招集团练,照旧不准。
这不准,那不准,他不是有破敌之策,而是他问过至人了。广州东谈主自后替他记了一笔账,写成民谣:“叶中堂,告仕宦,十五日,必无事。十三洋炮打城惊,十四城破炮无声,十五无事卦不灵。”
十三日炮惊,十四日城破,至人许他的“十五”,差了一天。即是这一天,把一个此前十年被朝廷倚为柱石、被洋东谈主畏缩的封疆大吏,长久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自后给这根柱子题字的东谈主,叫薛福成,他的判语写进了《清史稿》:“不战、不和、不守,不死、不降、不走;相臣度量,疆臣抱负;古之所无,今之稀有。”
这即是知名的“六不总督”。

注目“六不总督”叶名琛,最初映入历史眼帘的,其实是他的事迹。
叶名琛是湖北汉阳东谈主,家里开的叶开泰药铺,是与北京同仁堂、广州陈李济皆名的老字号。商东谈主家出身的孩子,考场却一齐开挂:不到十八岁中贡生,二十六岁中进士,点翰林,授编修,然后外放谈员、按察使、布政使,谈光二十八年(1848年)升广东巡抚,四十岁出面就封疆一方。
1849年,他和两广总督徐广缙联手,依托社学民团,硬是把英国东谈主入广州城的条款顶了且归。这是《南京合同》缔结之后清廷第一次在对应酬涉中“全身而退”,谈光帝龙颜大悦,赏他一等男爵。
这场告捷改换了他,也害了他。《清史稿》说他“初以偕徐广缙拒英东谈主入城被殊眷,因狃于前事,颇餍足,好大言”——“狃”这个字用得很毒,真理是千里迷其中、认死了理。从此他降服一件事:夷务没什么可怕的,只消顶住,洋东谈主自会戛然则止。他自后所有的误判,种子都埋在这一年。
咸丰初年,太平天堂从广西杀出,一齐卷向长江,东南半壁腐臭,而广东在叶名琛手里硬是稳住了。
1854年,广东寰宇会起事,堪称二十万洪兵水陆围攻广州近三个月,城里能用的兵勇唯有一万五千东谈主,叶名琛镇守越秀山镇海楼督战,守住了。凌十八举义、罗镜会匪,按序扑灭。
更难的是财政:咸乐岁间广东是朝廷最大的饷源之一,从金田举义到广州失陷,广东外输军饷以千万两计,江南大营、湘军的粮台都指着这边。是以咸丰帝对他宠任相配,咸丰二年升两广总督,片时协办大学士、体仁阁大学士,加太子少保,又在总督除外钦差互市大臣——那时莫得总理衙门,他这个两广总督实践上兼着大清的“应酬部长”,薛福成写著作都敬称他“叶相”。
那时若干督抚因为打发不了场面被摘了顶子,唯有他叶名琛,位置越坐越稳。后世学者黄宇和申雪时援用《剑桥中国晚清史》的一句话,算是替他这十年盖了个章:“当相近的江西、湖南以致珠江三角洲都被举义震荡的时分,他在广州十年的信得过事迹却是保重住了清帝国对那里的军事罢休。”洪秀全的太平军莫得打回广东老巢,很热切的一个原因即是广东有叶名琛。

但历史就像一枚硬币,要是说“六不总督”的正面是事迹,那后头即是血债了。
洪兵围广州时,清军的副将、游击被义军阵斩,叶名琛恨得嚼穿龈血。义军一退,他下令各府州县:“凡通匪者,不管夙昔目下,一律拼杀勿论。”这一谈大叫下来,广州就成了宰杀场。
咸丰五年夏天,刚从耶鲁大学毕业归国的容闳住进了珠光路咸虾栏,离法场唯有几百米,自后他把亲眼所见写进《西学东渐记》:“统计是夏所杀,凡七万五千余东谈主,以予所知,其中强半皆无辜冤死……一日,予忽发奇想,想赴法场,一不雅其异,至则但见场中流血成渠,谈旁无首之尸,纵横随处……法场周围二千码以内,空气恶劣如毒雾。地上之土,吸血既饱,皆作赭色,余血盈科而进,汇为污池。”
英国驻广州领事也留住过眼见记录:刽子手收拢囚犯顶髻,另一东谈主挥刀,四分钟三十六颗东谈主头落地,大箱装不下的东谈主头,割下右耳装箱,一奉上来给总督验看。
英国东谈主由此送他一个花名:“广州屠户”。《泰晤士报》说他一年杀了七万中国东谈主,这诚然是开战的公论造势,但数字自己不是编的,汉文世界我方的记录,只会比英文报纸更丢脸。容闳说他去看过法场之后,一度再行斟酌要不要为这个“容忍如斯霸谈步履”的朝廷效率。
更隔断的是这笔血债的利息,《清史稿》记了两笔后账。
第一笔:弹压洪兵出力最多的是按察使沈棣辉,战后沈棣辉开列官绅兵练出力者请奖,叶名琛压着不奏,“兵练皆解体”——出身入死的东谈主寒了心,解散了。
第二笔更致命:“又严治通匪馀党,或藉捕匪仇杀,从贼逃不敢归,其黠者投香港,劝英东谈主攻广州。”他把杀东谈主搞成了扩大化,仇杀、诬良为匪的案子随处都是,有冤没处申的东谈主逃去香港,掉头给英国东谈主当起了带路党。比及1857年联军兵临广州城下的时分,英军舆图上的许多标注,即是这些“其黠者”提供的。屠刀砍下去的时分,他粗略没料到,血会流到三年后的城墙上。

再看夷务,叶名琛的强硬、怡悦其实是另一种致命的昏庸。
五口互市之后,异邦东谈主要修约,照会一封封飞来,叶名琛的处分格式是《清史稿》里那句有名的“略书数字答之,或竟不答”。英国公使包令要见他,他把管待地点设在河滨的仓库,摆明了是要约束对方。
他不是皆备不要谍报,正好相背,他在香港布了不少探子,问题是探子报回首的东西全是反的:克里米亚构兵明明是英法打赢了,报回首说是俄国大捷;印度土兵举义,报回首说是英军拔本塞源、殉国了一个驸马;论断是英国“穷极败兴,不但拖欠军饷,日用亦颇贫窘,急盼互市”。
1857年12月,英国专使快要一年没给他照会,忽然主动送来照会,汽船桅杆上插着白旗——按国际常规露出谈判信使无坏心,叶名琛的解读却让今天的读者瞠目,原话被茅海建在《近代的设施》里抄录下来:“彼实穷急望互市,却不甘求我,仍作大言欺东谈主,其中实已全馁,故肯插白旗进港。彼国凡弱而降服者,则竖白旗。”
叶名琛的领会世界里装着一个说明器,天朝礼法是独一的操作系统,输入任何信号,输出的都是“彼弱我强”。
1856年10月8日的亚罗号事件,水师从一艘挂着英国旗的船上搜出海盗、拔了旗,领事巴夏礼限二十四小时交东谈主谈歉,叶名琛放东谈主,拒不谈歉——谈歉即是认错,认错即是辱国。有真理的是,同期代的马克想站在伦敦,在《纽约逐日论坛报》上发表《英东谈主在华的刻薄行径》,把叶名琛夸了一顿:“叶总督有礼貌地、心和气山地回应了宛转了的年青英国领事的阴毒条款……中国仕宦心和气平,冷静千里着,彬彬有礼。”这是叶名琛一世得回过的最高评价,来自全世界最不留东谈主情的批判者——这评价自己,即是对他那套“以理屈东谈主”最大的反讽:马克想看的是应酬辞令的体面,巴夏礼看的是开战的借口。

构兵真打起来,他也不是全然不抵抗。1856年10月23日英军炮击广州,他正在主握武乡试,闻报笑谈:“必无事,日暮自走耳。”同期下令水师收旗,不准还击。
与此同期,他又赏格三十元一颗英东谈主头,整备团练两万余东谈主,火筏烧船、沙船满载火药冲击英军营盘,还赏格对香港下毒,毒面包里砒霜下多了,吃的东谈主赶快吐逆,尽然没死东谈主。
靠着这套土法游击,1856年底到1857年,英军没占到低廉,一度还被他复原炮台、逼回海上,额尔金自后都承认“低估了敌东谈主的抵抗才能”。
问题是他的谍报网连续在喂他吃简略丸,而朝廷的格调也在加固他的误判:咸丰怕他“激成事变”,屡屡责怪。比及1857年秋冬,包令从截获的广州官船文献里翻出了他的底牌——无兵可派,无钱可花——力劝本想北上的额尔金掉头打广州,这时分什么招都晚了。
寰宇精锐聚在南京城下,湖南巡抚骆秉章降服转递廷寄时都看得明晰,给了一句评语:“以渊默耐心为主,毫无布置,惟日事扶鸾降乩,冀得神佑。”
临了这段日子,荒唐得让东谈主不忍细看。
12月12日,英法汽船插着白旗送照会来,他判断对方“实已全馁”;24日临了通牒,限四十八小时;25日、26日,僚属跪请添兵,他顶且归一句“谁添兵,谁给饷”;番禺、南海两县知事想自募乡勇守城,不准;据时东谈主记录,27日晚联军工兵照旧占了二沙尾,攻城的迹象明摆着,他还要全城文武到督署给他祝嘏。
他的从容从那边来?从长春仙馆来。那是他父亲叶志诜的谈场,供着吕洞宾和李太白,总督衙门的军机进止,“咸取决焉”。广东京官自后奏参说,军饷那么紧,他还过剩力修仙馆,“动至十馀万……凡举大端,皆决于仙馆中,三尺鸠拙,皆指其妄”。
李凤翎《夷务续记》说得愈加直白:“一切军务皆决于至人,所谓将一火听于神者也。”
乩语告诉他“过十五日可无事”,他就拿这句话挡掉了所有的请战书。12月28日拂晓炮击开动,炮弹打穿督署,他端坐堂上“手一卷书端坐,笑而遣之”,随后躲进左都统署花圃的八角亭。
七天后英军搜到他。对于他被捕那刻的神志,汉文记录说他衣服整皆端坐在大堂上等英国东谈主,《泰晤士报》的写法却是另一个版块:署里推出一个穿总督官服的替身,被巴夏礼一眼看透,而信得过的叶总督正移动臃肿的身躯翻后墙,被一个上尉拦腰抱住,另又名士兵揪住了他的辫子。两种记录摆在沿途,他我方临了的体面,也成了罗生门。

紧随这个罗生门的,即是那场知名的领会错位。
1858年1月5日,叶名琛被押上英国战船“丧胆号”,舰上军官对他脱帽致敬,他欠身回礼,据《香港纪事报》记录,英国东谈主没荼毒他。奴婢中有东谈主“以手指河,摄之以目”——示意他投水,全名节,他装作没看见。
他为什么不死?《蕉轩随录》记下他自后对仆东谈主交底的话,这段自述是联接叶名琛的钥匙:“我之是以不死而来者,那时闻夷东谈主欲送我到英国。闻其国王素称明理,意欲得见该国王,迎面表面:既经和好,缘何无端起衅?究竟孰是孰非?以冀折服其心,而存国度体制。彼时此身已置之脑后。”翻译过来即是:他不认为我方是被俘,他认为我方是被护送出访——要去伦敦跟英国女王迎面和善,把这场口舌辩个显明,为国度争回体制。
在香港海面泊着的四十八天里,他天天应洋东谈主之请写字作画,奴婢劝他别署本名,免得贻笑,他提笔题名“海上苏武”四个字。
1858年3月12日船到加尔各答,英国东谈主把他安置在大里恩寺的镇海楼,他这才知谈根本不是去英国。可他照旧每天早晨要东谈主读报,读到我方这边蜕化就旺盛,读到签了《天津合同》就嗟叹,还说过一句大真话:“目下我显明了,这比我以前从香港了解到的要明晰得多,那时分我根本不懂。”堂堂两广总督、重担在身,这一辈子管着大清的对外学派,补课是在囚室里补的。
叶名琛绝食是咸丰九年(1859年)的事。从广州带去的食品吃光了,仆东谈主请在当地采购,他说出了临了一句硬话:“所带食粮既完,何颜食异邦之物?”二月二十九日病中不食,三月初七戌时——公历4月9日——死于加尔各答,年五十二。临终莫得别的话,唯有一句:“亏负皇上天恩,含恨黄泉。”

他至死惦念的阿谁皇上,是若何对他的?广州城破的音书一到北京,咸丰先革了他的职;赶快琢磨的不是若何维持,而是怕他成了英法手里的筹码,谕令柏贵等东谈主对外放话“叶名琛业经革职,不足为患”;接着那句诛心的话写进了《筹谋夷务始末》:“叶名琛辱国殄民,生不如死,况已革职,有何追到。”
天子以致怕前列将士顾后瞻前,挑升嘱咐“勿因叶名琛在彼,致存顾后瞻前之心”。而他尸骨运回广州、广东巡抚奏报到京之后,咸丰的批复唯有一个字:“览。”十年殊眷,换来一个字。
比天子更甚的是同寅:巡抚柏贵、广州将军穆克德讷城破即降,联衔奏参,把黑锅通盘扣在叶名琛头上,然后稳郑重当在联军的坦护下作念起了中国近代第一个方位傀儡政权——衙门晓喻要巴夏礼等三个洋东谈主副署,天子的谕旨先被巴夏礼拘押过目。骂叶名琛误国的东谈主,我方给洋东谈主打了三年工;而信得过不降不走的阿谁,死在了印度。
士林的声息也没美妙到哪去。薛福成除了那句判语,他在日志里写过一段更千里痛的话,戳破了叶名琛之败的信得过代价:“英东谈主初衷在得入城见大吏,借以通隔膜、驭商民;乃粤民一激再激,叶相复将错就错,使拱手而有粤城……益知中国易与,遂纠法、俄、好意思三国兵船北上,驶入大沽。”——广州丢的不是一座城,是底牌;底牌一露,才有自后大沽、天津的一连串败局,“由今不雅之,甚不消也”。是以薛福成那句“哀其志,而憾其玩敌误国之咎”,是骂声里最克制、也最接近定论的一句。
英国东谈主那边呢,反倒有些诀别:随军记者柯克在《中国》里写他“明白坚强,秉性顽梗”,一件油渍旧袍穿了十年,家里送来三千元零用到死分文未动,“在私东谈主生活方面,叶名琛是一位极可敬的中国东谈主”;而占领当局的对策空口无凭——“必须把叶名琛的名声搞臭”,不如斯,傀儡政权立不住。
更有真理的是,给他盖棺的是广州匹夫:民谣用最损的音调唱“两大仙误我”,可他棺材运回、换了木棺重殓之后,广州东谈主给他写的挽联又是“公平在东谈主心,虽然十载深恩,难禁流涕;灵魂归国际,想见一腔孤愤,化作洪涛”。吞并座城,骂他和哭他的,是吞并批东谈主,两副翰墨都是真话。
天然,申雪的声息这些年也不小。黄宇和泡在英国国度档案馆里翻出一千九百多份原始公文,写出一部《两广总督叶名琛》,放话说“第二次烟土构兵时代的叶名琛比起第一次烟土构兵时代的林则徐,莫得涓滴失神之处”,逐条拆那“六不”:照会件件有回应,谈不上“不和”;守土有责,弃城即斩,谈不上“不走”;修约本受合同期限赓续,谈不上放纵取闹。
这些验证有它的趣味,但“广州屠户”那笔账翻不外去——容闳的血渠记录在那儿。
徐中约的《中国近代史》倒是给了另一个角度的差评,可能比“昏庸”二字更扎心:“叶名琛并非是东谈主们遐想的傻瓜,他是一个颇有心机的政事家,他的执拗是内心之不安全感的伪装。”打,怕落林则徐放逐伊犁的下场;和,怕落琦善、耆英文明扫地的下场;两端都是末路,于是他板起一副自满冷淡的形貌,袖手旁不雅,指望“惟利是图的蛮夷”舍不得贸易。
陈旭麓说得最简:“叶名琛则身与心贴连着中叶纪,在抵夷的同期守卫了逾期。”
临了说说那两首绝命诗。他在镇海楼写过“镇海楼头月色寒,将星翻作念客星单……向戍何心求免死,苏卿无恙劝加餐”,自比范仲淹、向戌、苏武,满纸都是他不愿降的憋屈;另一首的收尾是“惟有春光依旧返,隔墙红遍木棉花”。
他身后,铁棺由英国汽船运回广州,从前部属华廷杰不忍,重金请洋东谈主开棺,换了好木材再行收殓埋葬。
他到死都信奉的阿谁脚本——至人托底,皇上圣明,女王明理,趣味必胜——三个主角,一个都没到场。卜语没应验,咸丰批了“览”,女王根底没贪图见他。
一个两榜进士、体仁阁大学士、大清最有常识的东谈主之一,即是用这么的领会舆图,替一个帝国把守了十年的南大门。门没守住,可他临了一年的囚徒生存,偏巧是他一世里信息最绽开、看问题最明晰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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